
青枫村的炊烟总在卯时缠上老樟树的枝桠,可陈十一的门,要等日头爬过屋檐才会开。村里的娃见了他就躲,大人路过他家院坝也绕着走——不是陈十一待人差,是大伙都怕他那双“眼”,怕他突然指着空处说:“那有个人站着哩。”
陈十一打小就不一样。三岁那年,他坐在门槛上玩泥巴,突然指着娘身后哭:“娘,那个穿破衣裳的伯伯,一直拽你衣角。”他娘回头看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落叶转。没过三天,他那在外地打工的大伯,就传来了矿难的消息,尸首运回来时,穿的正是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。
打那以后,“陈十一能看见鬼”的说法就传开了。他上私塾时,总说桌肚里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吓得同窗们都不敢跟他同桌;十岁那年,他跟村里的娃去后山放牛,突然拽着大伙往回跑:“别去!那片坟地蹲了个老爷爷,说前面有蛇!”大伙半信半疑往回走,没过一会儿,就看见一条五步蛇从坟地旁的草里爬了出来。
可越这样,村里人越怕他。谁家丢了鸡、少了菜,都往他身上赖,说他“招了不干净的东西”;有姑娘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只要媒人提的是陈十一,立马摇头:“跟他过日子,天天见鬼,谁受得了?”
陈十一也想过“看不见”。他试过用布蒙眼,可蒙了眼也能听见鬼说话;他试过跟着村里的道士学“驱邪”,道士却摇着头说:“你这是天生的阴阳眼,不是邪祟,驱不了。”后来,他索性不跟人打交道了,每天扛着锄头去后山种地,傍晚就回家,院里的老槐树,成了他唯一的伴。
只有村头的赵阿婆不躲他。赵阿婆守着个小杂货铺,陈十一去买盐,她总多塞块糖:“十一啊,别听他们瞎咧咧,能看见不是你的错,那些‘人’,说不定只是有难处。”陈十一听着,眼眶就热——全村只有赵阿婆,没把他当怪物。
那年入秋,青枫村来了场连阴雨,下了半个月才停。雨停的头天傍晚,陈十一扛着锄头从后山回来,刚走到老樟树下,就看见树底下蹲着个小姑娘,扎着羊角辫,穿件碎花布衫,手里攥着个破布娃娃,正低头抹眼泪。
陈十一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姑娘他没见过,穿的衣裳也旧得不像村里人的,十有八九是“那类人”。他想绕着走,可那姑娘的哭声细细的,像针似的扎他心。他犹豫了半天,还是走了过去:“小妹子,你咋在这儿哭?”
姑娘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:“我找不着娘了。娘说,让我在樟树下等她,她去给我买糖糕,可我等了好久,她都没回来。”
陈十一看着她手里的布娃娃,娃娃的胳膊少了一只,布料磨得发亮,像是揣了很多年。“你娘叫啥?你家在哪儿?”他问。
姑娘摇摇头:“我不记得了,只记得娘总叫我‘丫丫’,还说这布娃娃是她亲手做的。”她说着,把布娃娃递过来,“你看,这娃娃的眼睛,是用黑扣子缝的。”
陈十一接过布娃娃,指尖碰到布料,凉丝丝的,像沾了露水。他想起赵阿婆的话,心里有了主意:“丫丫,你别慌,我帮你找娘,你跟我走,好不好?”
丫丫点点头,起身跟着他。陈十一走得慢,能看见丫丫的脚没沾地,飘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,像片羽毛。他把丫丫领回自家院坝,给她倒了碗温水——他知道鬼喝不了水,可还是想让她暖和点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十一没去种地,天天带着丫丫在村里转。他问了张婶、李叔,还有村里的老人,都说没见过叫“丫丫”的姑娘,也没人丢过孩子。丫丫跟着他转了几天,哭的次数少了,偶尔还会指着院里的老槐树笑:“这树真高,能看见很远的地方。”
这天傍晚,陈十一带着丫丫去赵阿婆的杂货铺买酱油。赵阿婆看见他身后的丫丫,愣了愣,随即叹了口气:“这娃,怕不是二十年前丢的那个吧?”
陈十一心里一紧:“阿婆,您知道丫丫?”
“二十年前,村里有个叫林秀的媳妇,带着三岁的闺女丫丫去镇上赶场,回来时遇上了山洪,娘俩都没了踪影。”赵阿婆擦了擦柜台,声音沉了下去,“林秀走前,总抱着个布娃娃,娃娃胳膊上缝了块补丁,说是丫丫不小心扯破的。后来村里人去山里找,只找着个布娃娃,跟你手里这个一模一样。”
陈十一赶紧把布娃娃递给赵阿婆,赵阿婆摸了摸,点头:“就是这个!当时林秀的男人疯了似的找,找了半年,也没找着人,后来就搬去外地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丫丫站在旁边,听见这话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我想娘,我想跟娘在一起。”
陈十一看着她,心里发酸。他想起赵阿婆说林秀的男人搬去了邻镇的河湾村,便跟丫丫说:“丫丫,我带你去找你爹,说不定你娘也在那儿等你,好不好?”
第二天一早,陈十一就带着丫丫去了河湾村。他打听了半天,才找到林秀男人的家——那是个小院子,院里种着棵桂花树,跟青枫村的老樟树一样高。院里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正坐在门槛上劈柴,头发白了大半。
“您是林秀的男人吗?”陈十一走过去问。
男人抬起头,愣了愣:“你是谁?咋认识林秀?”
“我是青枫村的陈十一,我带丫丫来见您。”陈十一往旁边让了让,丫丫飘了出来,看着男人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爹,我是丫丫,我找着您了。”
男人看不见丫丫,可他听见陈十一转述的话,又看见陈十一手里的布娃娃,突然就哭了:“丫丫……我的丫丫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块褪色的碎花布,跟丫丫穿的布衫一模一样,“这是林秀的衣裳,我一直留着,总想着你们能回来……”
陈十一看着男人哭,又看了看旁边的丫丫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把丫丫的话一句句转述给男人:“丫丫说,她在青枫村的老樟树下等了您好久,她想娘,也想您。”
男人哭着点头:“我也想你们,我每年都回青枫村的老樟树下,放块糖糕,就是怕丫丫等得饿……”
丫丫听到这话,突然笑了:“爹,我吃过糖糕,甜甜的,很好吃。”她飘到男人身边,伸手想摸他的头,可手却穿了过去。她没难过,反倒说:“爹,我看见娘了,娘在那边等我,我要走了,您要好好吃饭,别再哭了。”
陈十一看着丫丫的身影慢慢变浅,最后化成一缕白烟,飘向了远方。他知道,丫丫找着娘了,终于能安心了。
从那以后,陈十一的“眼”好像不再是麻烦了。村里张婶家的鸡丢了,他说“在村西头的草垛里,被黄鼠狼吓着了”,张婶去一看,鸡果然在那儿;李叔家的娃半夜哭,他说“娃床底下有个老奶奶,是你家过世的太婆,想看看娃”,李叔烧了点纸钱,娃果然不哭了。
村里人慢慢不躲他了,路过他家院坝时,还会喊他:“十一,来家里吃饭啊!”陈十一也不再孤单,他还是能看见鬼,可那些鬼大多是有难处的——有想给孙子送件棉衣的老奶奶,有想跟儿子说句“对不起”的老爹,他都帮着一一了却心愿。
赵阿婆说:“十一啊,你这眼不是诅咒,是福气,能帮那些走不了的人,了却心里的念想。”
陈十一笑着点头。他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,看着远处的炊烟,偶尔会想起丫丫,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。他知道,只要他还能看见,就会一直帮下去——那些“人”不是怪物,只是心里装着牵挂,需要有人帮他们,把牵挂说给想念的人听。
后来,青枫村的人再提起陈十一,都不说他“能看见鬼”了,而是说:“十一啊,是个好人,能帮‘老朋友’办事的好人。”而陈十一的院坝里,也常常有村民来串门,有的送碗饺子,有的送筐青菜,院里的老槐树,也越来越茂盛,像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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